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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城

梁晓声

小说 / 社会 · 28.6万字

当一场灾难突然降临,一座城市在一夜之间从陆地上断裂,孤岛似的漂浮在惊涛骇浪中,从此,“浮城”就像一艘巨舰,带着茫然的人们走向未知的命运。危海浮城,人鸥之战,惊心动魄,可谓惨不忍睹,惨不忍诉。人们面临一次又一次的危机,利益冲突大爆发,国人人性的劣点在《浮城》里表现得淋漓尽致:游戏般的残忍、邪狞的妒恨、同胞互憎的丑恶、无政府状态的心理病毒……《浮城》让我们仿佛看到了生活在世纪末的人们在陷入尴尬而可怕的生存境地时,社会各层面所表现的人生百态,这让每一个读者的内心充满了无可言状的惆怅与悲凉。

品牌:凤凰壹力

出版社:上海三联书店

本书数字版权由凤凰壹力提供,并由其授权上海阅文信息技术有限公司制作发行

目录

第1章

“死结……”

他说。

忙了半天他解不开它。

她的裤子极瘦且短,使她的腿看去似剥了半截皮的香蕉。束腰的,不是什么美观的皮带,而是一条手指般粗的红色尼龙绳。两端两个绒球儿。结实得足以吊死一个人,甚至一头大牲口。勒了双重的结。他已感到毫无办法。

“他妈的!”

他嘟哝。很恼火。内心产生了憎恨。一种不明确的憎恨。不知该憎恨某个设计了这类女裤的人,还是该憎恨她——他急切地想要立刻实现他蹂躏欲望的女人。抑或裤子本身。

他开始啃那个结。

用牙齿也无济于事。

他像一只饥饿的猫,面对的不是鱼,不是耗子,不是肉或别的什么。是蛋。是外壳坚硬的蛋。姑且不论里边的东西好吃不好吃,首先是根本就难以达到目的。

她仰望着他。盈盈地,径自在笑。笑得妩媚。

她喜欢男人对自己这样。并且希望,全世界的男人,永远的,都对自己一个女人这样。果真如此,她才不管1999年这世界将变成什么样子呢!街头书摊全在卖《1999——世界大劫难》这一本外国人写的书。她买了。看了。绝对地——信。不知她究竟根据什么认为,即使不信那个外国佬的预言,人们也应该和她一样推测,反正地球是到了差不多该毁灭的时候了。她才不在乎地球毁灭不毁灭呢!也不怕。想通了一点——趁年轻漂亮的自己还没毁灭,赶紧的,不失一切时机寻欢作乐。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嘛!她想。年轻漂亮的一个自己,不就是一朵好花么?万籁俱寂的这一个夜晚,有个傻小伙儿死乞白赖地缠着被自己所迷所惑所耍弄,不就是人生的一场好游戏么?

他以为他是在蹂躏她。只不过隔着层薄薄的衣绸,不算彻底。而她却更以为她是在蹂躏他。蹂躏他的情欲蹂躏他的心理。一报还一报。否则不是就不好玩了么?

他瞎忙。满脑门忙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伤神费劲儿呢二傻——她内心嘲笑他。

那个双重的结不过是形式上的结。是美饰物。是根本解不开的结。

要脱掉她的裤子,“问题”不在那儿。“关键”在后不在前。后面有个小小的摁扣儿。只一个。非常隐蔽。扯开,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如果两个摁扣儿这条裤子就不值二百三十多元了。她这么认为。就是冲这一点买的。

她打定主意不指导他如何才能脱下她的裤子。

“解不开!”

他不但恼火,甚至愤慨了。

她仍以一种撩拨的眼神望着他。她确信善于撩拨的眼神会使不性感的女人也性感。正如她确信地球是到了差不多该毁灭了的时候一样。为了娴熟地掌握运用这一种眼神的技巧,她经常对镜苦练。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功夫不负有心人。达到炉火纯青的高超阶段之后,她和自认为是正人君子的男人们的理性较量。成绩好得不能再好。屡搏屡胜。岂止屡胜,而且速胜。可谓“牛刀初试”,锋利无比,“削铁如泥”。

与拳击场上的情形相反。在被他以一股蛮力抱起并粗鲁地按在床上那一刻,她又一次体验到了胜利者的骄傲,以她脸上的妩媚充分表达出来。男人觉得她最妩媚的时刻,正是她内心里最自豪的时刻,也是她内心里最鄙视最轻蔑男人的时刻。

她认为这个压在自己身上的出租汽车司机,浪费了她太大精力占有了她太多的时间。尽管他为她花了几百元钱。几百元钱如今也算一笔钱么?她觉着得不偿失。不合算。

所以她才不指导他如何脱下她的裤子呢!当然她也不会自己脱。并非故作矜持。更不是由于害羞。害羞?——一个虚伪至极的词儿罢了。自从她第一次以一张舞票和一顿夜宵的代价,将自己半推半就地贷给一个开包子铺的小铺主,便不觉得世界上再有什么值得她害羞的事了。那个四十多岁的矮胖男人的老婆,在几个小伙子的陪同下跟踪而至,撞开她的房门,将赤裸裸的她和赤裸裸的那个男人,从床上拖到地上,从地上拖到室外。那时她住筒子楼。那一年她十七岁半,初中留了一级,还是没考上高中……

那女人说这一种惩办方式叫“曝光”。

被“曝光”过的胶卷难道还怕再被“曝光”么?

好笑的是那个女人。当众打了丈夫一耳光,扔给他裤衩,待他刚穿上,竟挽起了他的手臂。走得雄赳赳气昂昂。一副趾高气扬旗开得胜的样子。

从此她觉得自己无所畏惧。就像某些出生入死过的铮铮男子汉无所畏惧。

“……”

“解不开!”

“不要急……慢慢来……”

他的口水将那个仅仅是饰物的双重的结弄湿了。也将她的绸裤弄湿了一片。

她用一根手指饶有兴趣地缠他的一绺头发。她觉得他的头发质地不错。柔软。仿佛品种优良的狮子狗的毛。皮毛店的售货员管那叫“长麦穗”或“短麦穗”。他的“毛”属于短的一类。卷曲得挺自然。

她不告诉他那个结其实不是结,不过是结形的饰物,还因为,她觉得,在这种时候,能不能脱下女人的裤子,纯粹是男人们自己的事儿。难道卖茶蛋的老太太还应负责教买茶蛋的人怎么剥蛋皮儿么?如果他不能脱下她的裤子,证明他笨。他急他的,与她有何相干?

他越不耐烦,她越感到愉快。

妩媚的她,盈盈地径自地笑着。头脑中进行着一些百思不得其解的思考——萨达姆大叔占领科威特干什么呢?布什老大爷又管这件闲事儿干什么呢?表现的哪份子国际责任感呢?管人家的闲事儿人家当然要扣押你们美国佬儿做人质!英国法国也跟着凑热闹,一场国际大戏还没高潮呢眼瞅着要被“禁演”了!还有那个脑门子上展示地图的戈尔巴乔夫,竟当起什么总统来了!奇怪,中国黑龙江省地图,怎么被上帝倒着印到苏联人脑门上了?不是上帝搞的名堂能是谁搞的呢?

尽是些严肃的关于重大时事的思考。

他已开始令她反感了。她脸上的妩媚,乃是本能。非为取悦于他。甚至连内心嘲笑他的兴趣也没有了。任凭他徒劳无益地进攻那个解不开的结。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国的城市,仿佛平地生长出一片蘑菇似的,繁殖出许多像她这样的姑娘。不,她们也许从来不曾是姑娘。她们大抵从妙龄少女一下子就变作成熟的女人。她们零售或批发自己,并非被生活所迫,而是被自己所迫。她们与传统概念的娼妓大有区别。后者即使摇身一变成了贵妇,往往不能忘她们女性经历的那一段耻辱。而她们即使变成了贵妇,心理意向也还是更迷恋于是一个娼妓。这纯粹是一种活法的选择和确定。当我们指出哪一部分中国人活得最惬意,最潇洒,最轻松,最滋润,简直就不能昧着良心不将她们包括在内。不论事实上她们活得怎样,起码,连她们自己都认为,她们并不辜负人生……

她们恣享人生那种急迫感,犹如在快干涸见底的河中扑腾的鱼。

忽然,她的思考不知又转向哪一方面去了。她微微欠起身,说:“劳驾,把桌上那本字典递给我……”

他不怎么情愿地服从了她的命令。接着,他终于暂时放弃了对那个解不开的结的进攻,转而研究她的上衣。

她翻了一会儿字典,合上,抛到一边,问他:“哎,你说,‘zuò爱’的‘zuò’,究竟是哪个‘zuò’?要说是‘工作’的‘作’,就有点儿不通了,这个字有三种字意——兴起、定为、举行,和‘爱’字连起来,怎么都让人觉着有点儿不像话,是不?要说是‘做木匠活儿’的‘做’,有意思——制造或完成,太有意思啦!”

他同样没发现她的上衣有什么扣子。那是一件套头穿的上衣。领口那儿也有裤子那么一根尼龙绳。也勒了双重的结。也解不开。领口护着脖子。他不明白她怎么穿上的。

“嗨,你他妈的!这是一套什么鬼衣服!”

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咒骂了。

她仿佛没听见。根本不理他。自言自语:“想想咱们中国人,怪可爱的。干什么,都玩儿似的。玩深沉,玩思想,玩责任感,玩忧患意识,玩斯文,玩粗野,玩高雅,玩低俗,玩文学,玩音乐,玩电影,玩感情,玩海誓山盟,玩真挚,玩友谊,统起来就是,玩人生,玩现实。也不知是哪个小子,把这‘玩’字在中国推广了的,连人生都是一场玩儿,那爱,不更是玩儿么?‘玩爱’不是比什么‘zuò爱’更现代么?我说,你先歇会儿行不行?没个眼力价儿,干扰别人思考问题……”

突然她缄口了。她那妩媚,渐渐过渡成惊愕,定格在脸上。

他手中握了一把刀,就是那把刚才他们切西瓜的牛耳尖刀。由于愤慨,由于憎恨,他的表情显得挺可怕的。

“你,你想干什么?”

“我想一刀宰了你!”

他咬牙切齿,同时将刀从她颈下探入她上衣内。刺啦一声,剖开了。像开膛一条案板上的鱼。

她感觉到了刀背贴着自己肌肤剖下去的力度。她张大了嘴,骇然了。

他以同样的手段剖开了她的裤子。

于是她裸露于他眼前。墨绿色的绸质的衣服和裤子,从她身体上滑落在粉色床单上,如同大量的苦胆,从被剖了膛的鱼腹中淌出……

“你王八蛋!你得赔我这套衣服!”

她被激怒了。她一向并不在乎男人对她玩粗野。但她着实心疼这套衣服。

他狠狠扇了她一耳光。随即将刀往桌上一扎,一声不吭就扑在她身上。

她第一次反抗一个男人对她的攻占……

然而他双手扼住她颈子,使她喘不过气……

他那种凶狠的样子,仿佛不是要受用她的身体,而是要掐死她。

她的反抗徒劳无益。她第一次体验到,并非一切“玩爱”的方式,都是她可以镇定自若地接受的。她也感到了久违的耻辱。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报复这个王八蛋!

然而她渐渐窒息了。

没料到我婉儿这么个死法——分明的,他是一边疯狂地受用她,一边彻底发泄着对她的一总儿的憎恨。她报复的决心,消散在窒息的黑暗中……

“好玩儿么?”

他从容不迫地穿衣服,恶毒地问。

她毫无声息。

他拍了拍她的面颊,她仍无反应。将耳朵贴在她胸上,觉得她心室里一片宁寂,似乎一点儿动静也没有了。

她根本不喘气儿了。

他慌张了……

大雨泼击着马路。雨鞭暴虐地抽着停在路边的出租车。除了雨声,还是雨声。整个城市在酣眠。

他将西服翻在头顶,抻成帷盖,奔过马路,冲入车内。衣服湿透了。他脱了它,扔在客座上。启动前,习惯地朝后望了一眼。

习惯?他妈的他不习惯!不习惯那道将小小的空间隔成两部分的钢丝网。一点儿也不习惯!然而他又明白,对出租汽车司机,那的确是一道安全网。他所在的车队,自从一名女司机被杀死在车内,所有的女司机们全改行了。不久又发生了两起劫车事件,于是男司机们夜晚也不贸然出车了。在夜晚,那道安全网,更加使他们将自己的每一名乘客都想象成歹徒。一把沉重的扳子,就在他屁股底下坐着。随手可以在一秒钟内操起来。用它砸碎一个脑袋比用拳擂碎一个西瓜容易得多。

刚刚弄死别人的人,对于自己可能也会随时被弄死的戒心和恐惧,肯定增长十倍。如果戒心和恐惧可以用什么法子度量或计算出来的话。

尽管他确信车内绝无第二个人,但还是用右手拿起了扳子,只用左手把握方向盘。他是个驾驶技术高超的司机。他将离合器一踩到底。于是那辆“皇冠”以近一百迈的车速,疾驶而去……

他意识中只有一个字——逃。却不知究竟该逃往何方。他觉得这城市像一对钹,其实早已将他扣住了。但他还是想逃。一切人,在犯下罪行之后,第一个意识,全都是想逃。包括那些自首了的罪犯。逃是本能。自首是理性。而理性对任何人,都是压制了下意识才能进行的思维。

车开到一个十字路口,他连犹豫都没犹豫,便将车拐向左边的街道。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主宰,指引着他。驶过一条街。又驶过一条街。又驶过一条街。刮雨器无声地在眼前刮过来,刮过去。大雨迷蒙了车灯的光束。好像上帝认为城市太肮脏了,站在天堂,用救火的高压水龙对城市进行冲洗。也对这辆疾驶的出租车进行冲洗。马路两旁的树冠,被雨瀑泼得萎缩了,如同一杆杆水中浸泡过的鸡毛掸子。在又一个拐弯处,车灯的光束之中出现了阻行的木马。刹车已来不及。一只前灯撞在木马的一端。他眼前的路顿时暗了一半。整个城市也似乎暗了一半。

那是一段被掘土机啃过一遍的路。他不得不减速。车几次陷住,几次挣扎而出。通过那一段路,他已精疲力竭。仿佛一直在疾驶的,不是车。几次陷住几次挣扎而出的,也不是车。是他自己。他也糊涂了,在逃的,究竟是自己,还是这辆车。车和人,在人的紧张感下,已浑然一体。他觉得自己变成了这辆车的一部分。这辆车也变成了他的一部分。

突然,面前什么也不存在了。街道、楼、树、路灯……一切一切,全消失了。透过车窗,车的独眼于黑暗中照射出一片凄迷的光。不比萤火虫屁股上的磷光更大些……

完全凭着本能,他将车猛地刹住了。

那时这一辆车,已开上了这一座沿海城市的剑桥。车前轮,距桥尽头仅有几米!

当明白车刹住在什么地方,他瘫软了。一只手从方向盘上垂落,另一只手却仍紧攥着扳子。这是一种难以解释的生理现象。右手,连同右臂,其绷紧的状态,与他整个人的瘫软状态,形成反差。他想丢掉扳子,想松开手,却不能够。那一只手,那一条手臂,仿佛不是他的了,仿佛是机械的,而机制的关节在哪儿,他不知道。

他看到了排山倒海的浪涛,铺天盖地向他压过来。瞬间吞没了他和车。他恐惧地大叫一声,几乎晕过去。其实不过是他的幻象。不过是又一阵雨瀑猛泼在车窗上……

怎么是这个地方?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逃到这里。等于逃了半天没有逃。他甚至怀疑自己不是在现实中,是在梦中。自己弄死了别人,或自己被别人活活钉在棺材里,谁从小到大没做过这样的噩梦呢?因为有了怀疑当侥幸的根据,他稍许镇定了些。不像别人,在这种时候,捏自己的脸腮,拧自己的耳朵,或咬手指。他不。他吸烟。他认为,一支烟,足以燃尽一场宏大的梦。“剑”牌。在“卡拉OK”买的。他给女服务员一张“工农兵”,女服务员找给他三元四角。他又将一只手伸进兜里,那些钱在。每一个细节都是可以回忆起来的。那么不是梦了。梦是回忆不起细节的。他从没做过一个那样的梦。他的神经又紧张了。每一个被弄死的人,其实都对凶手实行了一种报复。除了职业杀手或刽子手,他们因害怕审判而感到的恐惧,那真是没法儿形容。他的侥幸一下子减少了一半。拿着打火机的手直哆嗦。火苗是橘黄色的。他将气阀推到最大,火苗忽地蹿了两寸多高。不,不是梦!梦是黑白的。只有现实才是彩色的!电影里电视里那些彩色的梦,不论凶梦还是吉梦,都是完全不符合生活的!哪个人做过彩色的梦?打火机的火苗是橘黄色的!不用再捏脸腮,拧耳朵,咬手指了……不用了!你完了你!你成了一个杀人犯了!你逃了半天逃到这条绝路上!这预示你逃也没意义。无路可逃……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早已泪流满面……

他没吸那支烟。

他伏在方向盘上绝望地号啕大哭。

在本市,刑事破案率达到百分之八十七!这是车队的哥们儿侃大山时讲的。那么也就是说,只有百分之十三的人,犯了罪而逍遥法外。他没自信将自己划入百分之十三。这概率太小了啊!要是反过来,他也许还有点儿自信。他妈的公安局这帮王八蛋!图他妈的什么那么认真啊!才百分之十三的机会!这不是存心不给人留希望么?

当然他最恨的是她——那个名叫“婉儿”、绰号“蓝妹妹”姓什么不知道的婊子!他想,她一定是他命里的克星。否则,她怎么会那么轻易那么简单地就使他受到了那么强烈的迷惑呢?难道今天的事,是他命中注定的么?

他并不想掐死她。他连掐死她的念头也没产生过。他认识她才五天。五天的时间,除了那个解不开的结,他对她再无别的愤慨,不可能形成想掐死她的犯罪动机。没有犯罪动机。压根儿没有!他在心中极力替自己辩护。

那天,在服装摊前,她买。他看。逛服装摊儿是他的业余爱好。

她将一套衣裤往自己身上比试了半天——就是今天那套鬼穿的有结而无法解开的衣裤——扭头问他:“怎么样?”

平心而论,他毫无被问的心理准备。然而他并没有一愣。那也值得一愣么?

“现代极了!”他绅士风度十足地回答。

“真的?”

“真的。”

“那你借我五十元钱吧。我钱不够,差三十元。”

他感到受宠若惊。

找她的二十元钱,她理所当然地放进了自己的钱夹子。朝他一笑,带着那套新潮装,转身便走。连个“谢”字也没说。就像他是她丈夫。或就要是她丈夫了。

走出很远,她似乎不经意间一回头,似乎很偶然地发现他跟着她。

“你是跟着我么?”

她蹙起眉,有几分奇怪地问。

他当然是在跟着她。他也说不清楚企图。为了讨她对他说一声照理该说的“谢谢”?有这么点儿成分在内。但即使她说了,他也还是会跟着她。五十元换“谢谢”两个字,太贵了呀!他内心巴望得到的回报,要丰厚多了!

在这一天以前,他一直被公认是一个本分的青年。甚至被认为少年老成,本分得过了头。这个小学校长和中学教师的儿子,在女性面前天生羞涩。她们越漂亮,他越发会羞涩得不知把自己怎么办才好。

“不,不是,我……”

他语无伦次。

“噢,对了,我还不知你的工作单位呢!”

她仿佛忽然想到这是打算还钱的一个前提。

他赶紧奉送上名片。

她看了看,放入小坤包儿,说:“想让我给报社写封感谢信么?题目是‘我遇到了一个雷锋小兄弟’,怎么样?”

她说得极其认真。

“别,千万别……”

“那就不要跟着我了。”

她嫣然一笑。

他没再跟她。但若有所失。就那么眼睁睁望着她翩翩而去。

他觉得被骗,被敲诈,被勒索,被愚弄了。又觉得,倘若追上她,问她在什么单位,家住何处,似难免小气之嫌,是很让人耻笑的。起码自己会瞧不大起自己了。

他想自认倒霉,忘掉这件事儿,却忘不掉。他不愿被别人知道这件事,却忍不住对几乎所有车队的哥们儿都说了。正如一切上当受骗或认为上当受骗的人,大抵忍不住要跟别人叨叨。

“小子,我看你平常也不傻呀?怎么含在嘴里了的,还让她溜了呢?”

“他想做中国最后一个处男,寻找到最后一个处女,上吉尼斯世界大全!”

“别做梦了!实话告诉你吧,中国最后一个处女,据‘美国之音’广播,一小时前主动奉献了贞操!信不信由你!”

他们拿他大大地取乐了一番。

他感到蒙受了奇耻大辱。不是因为那些粗俗的话,而是因为自己对女人的缺乏招数……

然而隔日,他接到了她的电话。

她通话的方式很独特。

不问你是谁谁吗?

而问“是你吗?”

仿佛同时告诉了他,她自己是谁。

奇怪的是,仅仅三个字,他居然听出了她是谁。他喜欢听大陆女性装腔作势模仿的港味儿。正经的地道的港味儿,他的耳朵倒很排斥。

她告诉他,她在“华侨饭店”,邀他去。

还钱?她没这么说。

又听到她的声音,心里哪儿还有钱的概念哇!不过区区五十元。他还没俗到那么个份儿上。

他开着车去了。

她已经占了一个双人雅座。那一天就已经穿上了那套二百三十多元的墨绿色的绸质衣裤。脸色很鲜润,红白相间,该红的地方红,该白的地方白,面如新花。那身衣裤,愈衬出脸儿的娇娆妩媚。在本市,勾眼线的女性已经不太能格外引起男人们的注意了。但涂眼影的女性可还不多。包括在“卡拉0K”和舞厅那种女人们争妍斗艳的地方。她那天涂了淡蓝眼影,是他见过的第一个涂眼影的女人。尽管按照约定俗成的分类,她当然算是个姑娘。但他觉得,她更是女人,是一个女人味儿足得不能再足的女人。面对面瞧着她,他认为女人有一个年龄阶段是“姑娘”,简直多余。她使他联想到了花瓣一落,直接熟透在枝上的桃子。她那双涂了淡蓝眼影的眼睛,像戴了无框眼镜的小马驹的眼睛,流溢着绝对无害而且又安详又善良又温驯的目光。

她那一种目光使他心生荡漾。

“随便些就行了。别点太多,多了吃不了。我这几天没食欲。我‘倒霉’了。”

她以优雅的姿态将菜单递给他。

于是,当然的,价格便宜的菜,便都被他的目光一扫而过地忽略了。

她不但有食欲,而且食欲旺盛。倒是他自己,因为光看着秀色可餐的一个她,没顾上吃什么。尽管他没“倒霉”。

吃过饭,她说:“我们算正式认识了,是不是?”

他赶紧点头。他付了一百多元。

她又说:“今后,有什么急事儿,给你打个电话,坐你的车该不成什么问题吧?”

他回答:“没问题。”

“现在呢?”

“行!”

半小时后他应该去接一个人。

她站了起来:“那么送我到一个朋友家去。”

于是他开车送她。

在前厅,她说,她得送给她的朋友一件礼物,今天是朋友的生日。

于是她买了一条高级领带。他付钱。他预想到了钱是必须带充足的。

她的朋友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看去春风得意踌躇满志的男人。她挽着那男人的手臂,扭回头对他晃晃手,双双被宾馆的旋转门旋进去了……

那男人竟没正眼看他。

然而这并没破坏他愉悦的好心情。他觉得自己已然占有了她。起码部分程度地占有了她。觉得自己和她之间,已然有了一种默契的相当确定的关系。如同蓄币人和蓄币偶之间的关系。他想,他塞入的钱越多,正是为了他有一天可以理直气壮地敲碎“它”。是的,是敲碎。不过,这绝不意味着居心的凶恶。只不过比喻某种痛快……

今天,他也并没想找她。更准确地说,在他送最后一对男女前,甚至并没想到过她。那一对男女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男女。男的是会点儿中国话的外国老头子。女的很面熟,像在哪儿见过。终于回忆起来,是一部国产录像片里的主角,演“地下工作者”的……

车一开他们便卿卿我我。从反照镜里,他将他们的种种行径看得一清二楚。耳边一路听到两张嘴呜咂有声。他有心半路撵他们下车,但讲好了的,他们付外汇。他的车队没有外汇定额,那可以变通成他个人的一笔小收益。何乐而不为呢?于是他的反感烟消云散,不再觉得他所见到的情形令人作呕。他甚至把车开得更稳。仿佛唯恐一次小的颠簸会搅扰了他们似的。他想象那女的就是“蓝妹妹”,而那外国老头子是他自己。他被“他自己”的厚颜无耻,勾引得欲火中烧……

后来他就去找“蓝妹妹”。找到了。幸亏找到了。如果找不到,他想,他可能会干他这种人平常绝没胆量干的歹事——拦劫女人并进行强奸……

她在舞厅跳舞。一曲终了,他走到她跟前,坚定不移地说:“从现在起,你得属于我。”

“不行。”

她强硬地回答。舞曲又起。她用目光寻找舞伴,舞伴已与一位红裙女郎翩翩作蝶。

她扫兴地耸了耸肩……

在车里,她问:“到哪儿?”

他说:“到你住的地方。你不是一人住一套屋子么?”

她愠怒地说:“可我还有事!”

他笑笑:“我也有事!”隔一会儿,又说:“我们都先办主要的事吧!”

“求你,改天怎么样?改天我一定陪你,让你高兴!”

她一副哀求的样子。他内心骚动不息的欲念,反而更加剧烈。如果她的口气依然强硬,强硬到底,他也许会考虑考虑。他已在她身上投了资,当然不愿闹僵。但她错了。谁叫她哀求于他呢?不管她那副哀求的样子是装的还是真的,总之她错了。哀求对于专执一念想在女人身上获得某种满足的男人来说,无异于火上浇油。当时他心里说的话就是——“你错了,亲爱的蓝妹妹!”此刻回忆起这些细节,他认为,首先今天是她错了。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因为她错了,后果才如此啊!这对她是悲惨。对他也是。

“你已经求过我两次了。事不过三。现在该我对你说——求你了。”

他是这么回答的。

她便以一种奇特的眼神看他。一路什么也没再说。只是不时指点方向……

他仿佛从车窗上又看到了她那双眼神奇特的眼睛。只有眼睛,瞬忽被雨水所朦胧,瞬忽被刮雨器拭清楚。

他仿佛觉得她仍在车里。

近乎错乱的神经折磨得他想死……

一踩油门,死便可实行。但他不愿淹死在车里。那一定比直接淹死在海里痛苦。

于是他打开车门,踏到剑桥上。一小步一小步走到桥边。海面漆黑一片,像一床大被,铺开了,专等承接他。他紧闭双眼,扑通跳下去。

他忘了他会游泳,而且游得不错。夜间的海凉。他本能地从水中浮出,游起来。一个游泳游得不错的人,想淹死自己不容易。他像一条大娃娃鱼似的爬上了剑桥。冷得浑身哆嗦,赶快又钻入汽车……

忽然他感到有些不对头……

航标灯哪儿去了?

离剑桥五百多米远处,该有航标灯的,应当就在正前方。这儿他太熟悉了。难道坏了,所以不亮?不允许不亮啊!他开了车灯,又一次钻出车,仔细看。不,不对头!连灯塔也不见了!而且不止一盏航标灯,是一排航标灯;也不止一架灯塔,是一排灯塔啊!白天开车驶过这里,它们全在呀!哪去了?都哪儿去了呢?拆除一排灯塔,这么短的时间内是不太可能的呀!咦……海滨路,不是一条南北路么?怎么现在成了东西路呢?

东、南、西、北……

他重新辨认方向。

毫无疑问,这条南北路,不可思议地变成东西路了!

他将车退下剑桥,沿海滨路缓缓行驶。

如果说,这座城市,沿海的一面,算是正面的话——那么,与乡镇和农村毗连的一面,就该算是它的负面。沿海城市不像那些非沿海城市,它们的一面永远面临大海。它们只有一个方向与乡镇和农村毗连。它们与陆地的关系,好比瓜蒂上的一个瓜。海似乎永远在觊觎着获得它们。它们亦好比是陆地与海的共同的情人。一方永远怀抱着它们,而另一方永远引诱着它们,日日月月年年对它们献媚或嫉妒得疯狂暴怒……

现在,他决定要将不可思议弄个明明白白了。因为这关系到他生还是死,投案或畏罪潜逃……

他将车一直开到海滨路尽头,兜着城市的负面缓行……

他得出的结论是——这一座城市,从陆地上断裂下来了!如同瓜从蒂上掉了,滚到了海里!

它四面皆海。

它现在已不属于陆地了!它投入了海的怀抱……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然而这又是他所发现的一个明明白白的事实……

显然,它正在海上漂着。而人们都在沉睡着。好比婴儿沉睡在摇篮之中……

它的负面,到处呈现着狰狞可怕的情形,令他触目惊心。断裂到处造成悬崖陡壁。

这时天已微亮。雨也停了。

他看见一座铁路桥的桥梁桥基不复存在,铁轨却像一截云梯横探半空。一幢农民的小宅楼,只剩下了一堵墙立在“悬崖”边上,它的主人或者于惊骇之际留在陆地上了,或者已葬身海底。原先有过的一座化肥厂也没有了。指示化肥厂方向的路标指着大海。

他听到了火车的鸣叫。一列火车开来。

他将汽车掉了个头,用汽车的独眼射向火车头,以为可以使火车停下。由于天已微亮,汽车灯的光束熔合在曦明中,不起任何意义。

他钻出汽车大喊大叫,当然也没有任何意义。

情形使他目瞪口呆……

车头拽着十几节货车车厢,仿佛干渴了一万多年的一条巨蛇,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海里……

他双膝一软,跪在泥淖中。

都他妈这样了,只有傻瓜才自首……

他却想。

于是惊恐渐渐消失,脸上竟呈现了一抹笑意。

这时刻东方的海面血红血红,太阳像一个潜洗血浴的巨人,想换口气似的,浮露出了半个脑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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