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旅馆(锐·小说系列第二辑)在线阅读

加州旅馆(锐·小说系列第二辑)

娜彧

小说 / 都市 · 8.1万字

《加州旅馆》是青年女作家娜彧的中短篇小说结集,作为一个年轻时尚的女作者,她写的其实是城市小说,生活在中国江南市井中人的众生相,而她很熟悉各种人的形态,或者说她揣摸人物的心态时常出神来之笔,体现各个阶层、年龄、群体个体人生的丰富性与可能性。青年的恋爱与成长,中年的奋斗与智慧,老年失伴的独行多彩,每个故事折射出普通人生活的各类经历。题材新颖,语言简练,显示出作者的智性思考与现实观照。

品牌:广东花城出版社

出版社:花城出版社

本书数字版权由广东花城出版社提供,并由其授权上海阅文信息技术有限公司制作发行

第1章 将军的美人

将军住在将军楼。

住在将军楼的还有将军的儿子——一位口碑很好的主任医生和主任贤惠的媳妇。

将军的夫人据说是个美人,当然说的是年轻的时候。但即便是老了,似乎将军一直也是这么叫她:美人。将军叫了夫人一辈子美人,美人三年前去世了,去世的时候即将七十六岁。美人比将军小两岁,将军那年七十八岁。

将军这一生,你翻翻中国的近代史也能猜到,戎马倥偬、疆场岁月,虽然他不是开国将军。开国那时候,他还是个士兵,没有记错的话,似乎他连连长都还不是。但他知道,慢慢地他一定会成为将军。后来,还不是将军的他又参加了抗美援朝、中印之战、越南战争、珍宝岛战争——,随着他胸前勋章的一枚枚增加,终于,他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之后,荣升了少将。那年,似乎他还不到六十五岁,美人六十三岁。

住进将军楼是荣升少将三五年之后,住进去不久,他就退休了。组织让他颐养天年。

天年?将军哈哈大笑,老子做人还没做够,养什么天年?

回想起来,真是岁月如剑。退休之后的将军依然记得,那年一句“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让他怎样地热血沸腾。那年他多大?那年还没有美人,那年开始,他的梦想开始了,他突然觉得人生有了奔头。

回顾将军这一生,正如他的梦想,一直也没停下来的时候,即便是他做了将军,住进了将军楼。将军楼像当年一呼百应的将军,看起来就气派、结实,在这个地级市,鹤立鸡群在部队的右边不远处,再远点,隔着一个市民公园,才是居民小区。实际上住在将军楼的是他的家人,他常年在外,就算他退休之后也很少在家。退休了的将军常被各处邀请参加各种会议,有了将军,会议便有了分量。再说,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将军的桃李们如今都是栋梁了,他们很少有忘了将军的,他们知道将军喜欢什么,一切都务必伺候到让他完全满足。那些时候,在外面的日子远比在将军楼舒坦和自由,他要什么天年?一直到七十五岁那年,那年将军体检血压和血糖都高了。将军的儿子,那时候还不是主任,是个主治医生,他不再让父亲到处巡回了,说年纪大了,在外劳累太危险。于是,将军七十五岁之后才算真正住进了将军楼,和美人共度晚年了。

儿子仔细地给将军做了全面检查,对症下药地开了降压和降血脂的药。但将军不肯吃药,将军说:我问过医生了,这药一吃,我就蔫了,我不吃。儿子说,我也是医生,您年纪大了,不会有大影响的,您虽然还不严重,但最好吃点药。

老子不吃!将军声如洪钟。

美人从来没管住过将军,她劝儿子:别惹你爸爸生气,这么大年纪不生气比吃药强。

偶尔私下里也说说将军:你看你,这么大年纪了,还能不蔫?就是不消停也都是血压高闹的,不吃药,万一哪天来个中风,那才是真蔫了。你还是得吃药。

不消停说的是将军每月总有一两次心有余而力不足地骚扰美人。这把年纪,美人也奇怪,将军还有那个的心性,不是病是什么呢?

于是,经过比较,将军选择了一种医生保证决不影响男人活力的降压药。再加上早晚两次跟着美人去附近的公园锻炼身体,将军的颐养天年就这样开始了。

美人这一辈子虽然有将军,但大都是和儿女们一起生活着。老了,退休了,也是一个人锻炼,一个人买菜,一个人带着儿孙。她似乎早就习惯了没有将军的日子,将军也没见她抱怨过,她知道将军不是普通人,天生不属于她一个人。然而,也有这一天,将军终于属于她了。美人在公园里遇见熟人,不再像从前那样寡淡,连招呼也是能不打就不打。她挽着将军的胳膊,新婚一样地向他们介绍:这是我家老头子!

公园里老头子有很多,将军却只有一个。很快,将军就结交了几个晨练的朋友,他们大都也是退休的领导,有的还能看出从前指鹿为马颐指气使的气场,但他们知道他是将军后对他都很客气,他们教将军怎么在湖边大声地吐出肺内的废气吸进新鲜的氧气,怎么拉伸筋骨,教给他养生的心得。

他们虽然不在其位了,却习惯了指手画脚,所以常常发表政治见解。因为政见不同而发生争吵是常有的事情,谁也不肯退让。他们都希望得到将军的支持,但是将军从不说话。将军只在心里发笑:真是他们说的那样,老子还打个屁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将军渐渐地不大喜欢跟着美人去公园了,尤其是晚饭之后,他不去公园了。也许是他迷上了街头广场的跳舞,谁知道呢,反正,自从晚饭后不去公园,他就去广场了。他对美人说,你玩你的,我玩我的,你别管我,我又不是不锻炼,我这锻炼强度更大。

美人不会跳舞,也对跳舞没有兴趣,美人依然早晚去公园。美人每次黄昏从公园出来,广场上的灯已经亮了,她总能看到将军已经到了,他的周围围绕着一群喜欢跳舞的女人,从中年到老年都有。她们都很喜欢和将军跳舞,将军的舞姿标准、熟练,且又是个将军。

将军又不属于她一个人了,不过,美人习惯了,她远远地看着将军旋转的身影,偶尔在嘈杂的音乐声中还能听见他洪钟一般的大笑,美人便也放心了,她回去了。大约一个小时左右,她还会来接将军。

对于这样的晚年,美人已经很满足了,毕竟,现在她常常能看到将军了,尽管将军要么一如既往地屏蔽她的存在,要么大呼小叫呵斥她的过错。老头子的身体好,便比什么都好。她自己呢?

立秋的那天,好像是八月七号,吃了立秋瓜的美人突然肚子痛起来了,原以为不过是受凉了,像以往那样,拉个肚子差不多也就好了。但这次,却没那么幸运,美人一直叫痛,送到医院检查是胰腺癌晚期,连开刀的必要都没有了。乐观点算,三个月。

为什么之前没有症状?将军吼叫着问医生,怎么可能一发现就是晚期?

妈妈常常肚子痛,只是我们忽视了。再说,她常年素食,虽然癌细胞在不断长大,但胰腺病灶没有被激活。她年纪又大了,癌细胞也不是那么活跃,分化不明显,所以之前症状不明显。这次,突发了。

你还是个主任医生?你妈癌症晚期你才发现,你做的什么医生?你给我把能找到的专家全部找来,全部!一直到此刻,将军才发现其实自己是无能的、虚弱的,他只能尽最大的嗓门对着儿子叫喊。

一切叫喊都没用,美人在中秋之后走了。

这期间,将军对待美人像新婚一样耐心,像宣传片里描述的那种让人羡慕的夕阳红老来伴一样贴心,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基本上都守在美人床边,哪怕是一个下午说不上一两句话。这个时候,将军又是美人的了,可是,太迟了。躺在床上的美人看着此刻低眉顺眼的老头子,回想这一生到底值还是不值?如果有下辈子呢?要不要找个想做将军的男人呢?不能想太多,想太多美人枯涸的眼眶里就湿润润的。想着想着美人便转头看向窗外,窗外的天是蓝色的,真好看啊。一旦变成灰色的了,美人便叫将军拉上窗帘。美人看着窗外蓝天下一棵绿色的树慢慢地变了颜色,树叶还没开始落,美人却先走了。

美人临死前对儿子说,能不能把我的骨灰撒到长江里去?守了你爸爸一辈子,到了那里我想到处转转。

美人到底还是不甘心的,最后的三四个月将军的陪伴,反让她感觉到了这一生的寂寞,作为女人。

儿子以为母亲说的气话,他哄母亲睡着了。母亲以为他答应了,就安心地睡过去了。

美人的骨灰没有被撒进长江,医生抱着它回来,放在了父亲的房间书柜的上面,等父亲一起。

将军每天看着骨灰盒,总觉得自己不是这儿难受就是那儿不舒服。后来他把它移到了别处,他说,你们难道催我死?

将军怎么可能死?将军只在陪着美人在医院的那段时间,偶尔感觉到了人生的冬天了。现在,他觉得自己起码还能再活二十年。

果然,将军在第二年的春天便和生长的万物一起复活了。他再一次出现在小区的广场上,再一次周旋在中老年妇女当中。甚至,他比从前更加受到她们的欢迎。

如果不是一个过了中年还未到老年的男人打上门来,医生还以为将军只是纯粹的跳舞锻炼身体,这种现象无论如何是可喜的,将军因为美人去世而诱发的失眠现象也消失了,医生在二楼,有时候都能听到楼下将军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医生对贤惠的媳妇说,老头子缓过来了,看这样子,至少还能结结实实地活上个十年。

贤惠的媳妇微笑着点头,她并不是个看重钱的女人,可是,仍旧不由自主地在脑子里飞速地算出了将军若是真有十年,这个家至少多出了一百二十万以上的收入。

是啊,希望爹安安稳稳地长命百岁。她说。

这话说了没几天,那个还不大老的男人就打上门来了,还一口咬定将军上了他的老婆。

到底有没有呢?做医生的儿子总还是不大相信,毕竟快八十岁了。

是她勾引我的。将军倒也不抵赖,但把责任给推了个干干净净。说实话,这不像将军的风格,将军向来敢作敢当。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那个女人惹恼了将军,将军自己还有气没处出呢,她颇有心计地勾引了将军,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冷淡了将军,冷淡了也罢,还说将军银样镴枪头,老变态。正在火头上的将军自然要常常去找她讨个说法。一来二去,被她家男人发现了。她呢,反咬一口说这个老不死的骚扰她,赶都赶不走。

怪不得美人走了之后老头子就霸着存折自己保管。医生心里有了数,他连哄带骗软硬兼施地送走了女人的男人,回头想说说将军,但真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那么大年纪了,做不了什么,他也就是老糊涂了,不小心被人骗了。医生只能这样想。

医生后来见到了那个女人:胖,那种壮实的胖,皮肤黝黑却擦着厚厚的粉,一看就是五六十的年纪却顶着一头被摩丝定型的鸡冠花一样的头发。

老头子的品位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了?医生嘴里不好说什么,却是怎么也弄不清楚将军怎么这么重口味,真的只当那一看就不是好东西的女人千方百计地勾引了将军。将军虽然没有了男人的资本,但将军有一本每个月进账上万的存折,那本存折可以证明将军有着男人的心思和胆略。这存折以前是交给母亲保管的,母亲走了之后,医生想要帮他保管,但怕住在别处的妹妹多心,一直惦记着却也没说出口。这一次,理所当然地跟妹妹说不能让老头子胡来了,这么大年纪,你说能干什么?还不是手里的那点钱烧的?由着他不知道怎么糊涂呢。我先替他看着,以后怎么办再说。医生的口气,自然也不会亏待了妹妹。将军呢,理亏,并没有怎么坚持,把存折扔给了儿子。

医生对着存折看了半天,翻来覆去地看,他怎么也不能相信,存折里居然连一分钱都没有动过。他那行将朽木的父亲到底凭什么占了鸡冠花的便宜?难怪人家后来发了火。现在,医生觉得鸡冠花的确是有些冤了,毕竟,面对的是一个即将八十岁的老不死,却什么便宜也没占到。鸡冠花一定是等得不耐烦了,才骂将军老不死的。

本来这事儿已经过去了,将军似乎也安稳了,他不去广场了,估计也不敢去了。小区不大,那一段时间,将军的一毛不拔和鸡冠花的居心叵测居然成了广场激动人心的话题。鸡冠花的事情是春末,整个夏天,这个城市热得跟蒸笼一样,将军楼的空调开了整个夏天,看起来,将军被鸡冠花伤了元气,他老老实实地在家练字摆谱。他说,天凉快了去公园找人下棋。

天真凉快下来的时候,将军又提出要去广场跳舞。可是,年纪大的人过一年便如同年轻人的十年,半年几乎没下过楼的将军忽然发现腿脚僵硬了,根本不如去年灵活。但他坚持要去,他说跳几天兴许腿就好了。医生便让妹妹回来陪他去。

这一次,也许是因为鸡冠花事件,反正将军不像从前那么受到大家欢迎了,女儿眼见他涎着脸跟一个个妇女打招呼。人家也不是不理他,就是不咸不淡的,脸上挂着体谅的笑从他身边走过去,连停下来问问的意思都没有。当音乐响起来的时候,那些去年还围着他的妇女们如今都有了自己的固定舞伴了。将军坐在一边,拿眼睛看两边是否有空着的,但是人家不看他,如果他站起来向人家走去的时候,人家也必定是站起来向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了。

爸爸,我们回去吧。女儿看不下去了,说。

你先回去,你先回去。将军认定了是女儿在边上妨碍了他,坚决地要求女儿回家,最多半小时来看他一次。

可是,当女儿半小时后过来的时候,却发现将军靠在长椅上睡着了,嘴角流着长长的口水。那么大的音乐,他居然睡着了,一定是实在无聊透了。

自此,他不再要求去广场跳舞了。但他不去跳舞,并不代表他就此偃旗息鼓了,并不代表他承认自己老了。将军即便是散步走在路上,看到心仪的女人,依然会流着口水看很久。

说起流口水,不知道是不是和好色有关,也许也没什么关系,只是老了。老了,嘴一张,口水就下来了。但是,看到美女他就特别容易不自觉地张口,这是真的。渐渐地,吃饭张口、睡觉张口、说话张口、看到美女张口——,后来,医生只好给他围了个围兜。

将军自从美人走了后,虽然并不服老,但却真如冬天的树叶,一阵风过,便纷纷扬扬地落下一大片,一阵风过,又纷纷扬扬地落下一大片——先是流口水、后来耳朵也不是很好了,他很大声地跟人说话,却总是嫌别人不回答他。

自然规律。医生说,他倒也没什么担心的,作为儿子,他只要保证他饱暖和安全。而且,为了更好地照顾将军,医生特地给他从家乡找了个保姆来,专门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早晚陪他出去散散步。家乡来的五十多岁的女人,看着就朴实本分,手脚也麻利,说一口让将军喜欢的家乡话,还会做将军喜欢的家乡菜。医生认为,将军应该心满意足了。

可是,仅仅过了两天,出事了。

那天,医生下班回来,保姆正在收拾东西,不是收拾家里的东西,是收拾自己的行李。她说她要回家,不干了。

怎么了呢?才干了两天。活是多了点,要不给你再加点钱?医生知道将军越老越烦人,脾气又不好,是不是打骂了她?

不是,我不嫌活多,我来就是干活的。可是,你爹他,他,他老不正经,他——保姆真是个本分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涨得通红,话说不出口。

医生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去看将军。将军正在房间里生气,他一点也没有感到羞耻,而是很生气。他对医生说,你给我重找个保姆!

爸,你到底对阿姨怎么啦?

我能怎么样她?我没怎么着她,是她假正经。自己告诉我死了老公,老公都死了还有什么好假正经的?哼。

原来,两个人本来聊天呢,将军问她家里还有谁,她说老公头两年死了后就跟大儿子住一起,媳妇不大高兴,所以干脆出来干干活,活又不累,还不老,还能挣点钱。后来,她又说起自己的老公,老公是她的天,一下子走了,感觉天塌了,不过还好,挺过来了。说到这里,也许是她眼中的柔情,也许是将军想起了美人,总之,将军就是这个时候突然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保姆看将军的眼神不对,以为将军累了,就站起来要扶他上床睡觉。她没想到,平时看起来走路都不稳的将军力气很大地一把把她抱住了。将军抱住她说,我有钱,我有很多钱——阿姨吓坏了,大叫起来,拼命地挣脱了将军,惊魂未定地跑下楼。她下楼来到自己房间,紧紧地关了房门,好半天才想起来,她得回家,她不能干了。于是,她开始收拾行李,这时候,医生回来了。

保姆怎么说都不肯留下来了,她说,我是来干活的,不是来老不正经的。我还有儿女,不能给他们丢人。这的确是一个农村女人的心里话,于是,干了两天,医生觉得对不起她,给了她半个月的工钱,让她回去了。

保姆回去了,将军的女儿又得常常请假来照顾将军,这不是办法。兄妹俩商量了半天,还得找保姆啊,去中介找了个六十多岁但看起来有七十多的黝黑的壮实农村女人,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活,除了干活没啥想头的那种。带回来,可将军不干,将军说不要,我看到她就觉得这日子没啥过头了。

儿子没办法,只好开导将军:爸,你这么大年纪了,我总不能再给你找个老伴?

有什么不能的?你给我找老伴才是正经的,找什么保姆?还找个这么黑不溜秋的老煤炭。

没人要您啊,你八十多了。

你跟人家说,我有钱,你说我有钱,有钱找个女人还找不到?你们那点小心思我还不知道?不就是怕人家跟你们分遗产?我告诉你小子,你赶紧给我找个老伴,要不,我把存折和这楼都一把火烧了。

疯了,这老头真疯了。医生只好把妹妹找来,要求妹妹去给将军张罗:你看看,能不能找个家境好点的老寡妇,最好不要有负担,儿女都有出息。

妹妹说,我到哪里去找这样的?再说了,人家若是家境也好,儿女也好,嫁给一个糟老头子图啥呢?

那你说呢?你也看到了,天天跟我闹,现在看起来不找个人来他就不消停啊。你嫂子算是脾气好的,都被他闹得受不了了,说实在不行送去养老院。可是,你说,他有儿有女的,还是个将军,你说送养老院也不合适啊,人家会怎么说我们呢?

妹妹说,我也没办法,实在不行,嫂子说得也对,送养老院看看。再说了——妹妹欲言又止地停顿了一会儿,又说,那养老院不是有老太吗?兴许他到那儿就好了呢?说个二百五的话,若是他在那儿真看上谁,对他来说,在那儿不比在家过得好?

医生一听,醍醐灌顶!老妹,你真行。这办法好。

将军那里几乎没费口舌,他们就是这样跟他说的,你去那里跟你玩的人多,妹子们也多,要是你真看上个人家愿意的,我们把你们接回来一起过。

于是,戴着围兜的将军住进了养老院。

但是,事情并不像医生想的那样顺利,养老院的老人虽然很多,但谁会怀着这样的心思呢?他们原以为将军跟他们一样,儿女要么不孝要么太忙,来这里不过是没有办法或者为了减轻儿女的负担。可是不久,他们便看出来了,将军有另外的目的,他不大愿意跟老头说话,超过七十岁的老太他也不大搭理,他只喜欢跟其中三个最年轻的说话,说年轻,也六十五岁左右了。他看着她们的时候,口水不断地往下流;他一边流着口水一边大声地跟她们说话;他似乎还有些动手动脚的毛病,让她们扶他一把,却抓着人家的手不松;偶尔,他还装作听不清的样子把脑袋送到人家的面前或者把嘴凑到人家耳朵边说话,也许他真的听不见,谁知道呢?只是有一次,他居然亲了人家——一个养老院最年轻得体的老人,大约恰好过了六十五岁,小学教师退休。

当医生被叫到养老院的时候,看到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着干净得体的小学老师,倒觉得老头子眼光这次还是不错的。可是,小学老师说,你爸爸呀,这是病,得治。我原看他就不对劲,老来找我聊天,也没啥聊出来的,那口水滴得到处都是。按理说八十多岁了,能有啥功能呢?就是病,你们做儿女的要给他治。

人家显然看不上他,只当他是个老花痴。

养老院也委婉地要求医生带将军回去,说住在这里不合适。养老院,毕竟不是老年婚姻介绍所。

百般无奈的医生只好准备带将军回将军楼。出院的那一天,将军不肯回去,大吵大嚷要秀兰。秀兰就是那个小学老师,吓得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

回到将军楼的将军还是要秀兰,他对医生说,你没看出来吗?她像你娘,细皮嫩肉的,是个美人胚子。你去养老院给我找人问秀兰的儿女,跟他们说,我要和秀兰结婚,我要秀兰。他们要是不同意,你跟他们说我是将军,他们可以搬来将军楼,我们后面不是还有两间客房吗?你让他们搬来一起住,秀兰一定高兴,秀兰高兴我也高兴。你就这么说,他们肯定答应。

医生现在觉得,将军不但是个花痴,还是个老神经了。他实在没有办法了。这些天他很烦,因为有一个迫不得已的想法不时地钻进他的脑子。但这老花痴不管怎样,毕竟是自己的爸爸,他还是有点顾忌,这样做不大好。

他跟贤惠的妻子商量,妻子说,只能这样了,怎么办呢?然后我们给他找个保姆照顾他好了。

他又去跟妹妹商量,常常被叫来照顾父亲的妹妹的确疲倦了,她说,这么大年纪了,也不算什么了。

于是,医生某一天在药房拿了些特殊的药。他盯着说明书确认了半天,除了降低雄性激素可能会导致部分泌尿功能失调以外,似乎也没致命的副作用。其实他对这些药物早就了然于胸,根本不需要确认,他在确认的那一瞬间,还是决定了。然后,他找了个装维生素C的瓶子,将维生素C倒出来,换成了满满一瓶雌激素,回家给了将军。

给你开了点维生素,一天两次,一次一片。医生说,并顺手给将军倒了一杯开水。

我托你找秀兰儿女那事儿怎么样了?老头子气鼓鼓的,你们真不孝顺。

差不多了,他们说要想想,您放心吧,我一直说服他们呢,您把自己身子养好就行。

将军很满意,他从维生素瓶中倒出一粒药片,豪爽地用一整杯水送进了不安分的身子。

当然,此后,也没两三天,将军就变得安分了,他似乎忘记秀兰了,他再也不提这事儿了。他好像在一夜间变了个人,有一天早晨,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的尿就出来了。医生说,没事儿,老了不是这毛病就是那毛病。将军点点头,他找不到另外的解释,他的确老了,他已经很久想不到秀兰了,即使偶尔想到,一晃也就过去了,和院子里那棵梨树一样,发芽开花结果落叶现在都跟他没任何关系,他依然看着,只是跟没看到一样。而曾经,那棵树是他在搬进将军楼的时候亲手移植回来的,春暖花开的时候,他站在阳台上,对身边的美人说,毛主席说一树梨花压海棠,梨花真好看,你年轻时候跟这梨花一样好看。当然这诗不是毛主席说的,但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梨花就是好看,跟美人一样好看。现在,美人没有了,梨树还在,但跟不在已经没什么两样了。他晒着太阳,突然摸摸自己的裤裆,叫保姆来换了裤子;不久又尿了。

后来,兜着围兜的将军又兜起了尿不湿。他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耷拉着脑袋,再也不关心院子外有没有美女经过,常常是晒着晒着就睡着了。保姆在院子的另一边晾上他晚上尿湿的床单,然后叫醒他回房间睡觉。自从吃了“维生素C”,将军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遗尿。

再后来,也就是两年之后,将军睡着了再也没醒过来,他终于去找美人了。

主任偶尔会有些后悔,如果要是不给将军雌激素呢?他会比现在活得长吗?也许会吧?也许不会。老了,总要死去。谁说他就不会自己把自己折腾死呢?这么一想,主任的心里会好过些。

主任贤惠的媳妇有时候也会有些怨言,尤其是和主任的妹妹平分了存折里的现金。不过后来,慢慢地还是觉得这样挺好。

现在,将军楼里已经没有将军,只有医生一家。这幢楼,根据规定,他们虽然没有产权,但可以一直住下去的。他们在另外的地方也买了房子,却依然住在将军楼。他们过得很幸福,如同院子里一树的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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